灰野敬二:只有我,此外一切是其他
2016年05月27日 13:05:17    作者:兰乂爻   来源:艺术国际

 

“不失者”乐队

  不知道有多少人,还能够记得自己从幼儿园升入小学时所经历的情感变化。那段时光于我而言,是完全的缺失与空白。但灰野敬二记得。他说:“现在回头看,那就像经历了一次文化冲击。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恢复。”对于灰野敬二来说,幼儿园是曾经有过的天堂,在那里,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然而,进入一个系统化的日本小学校园,正是进入这个充满限制与惩罚的世界的开始。

  这也许可以鼓励我们带着善意去理解,为什么灰野敬二会表现得如此不可一世。抛开音乐本身不说,一身装扮便足以让人感觉到他的不同:灰白长发,齐刘海,墨镜,永远是一袭黑衣。这个形象几乎成了一个可供研究的标本,无论在任何时候,都在向人群发出通告:我是一个异类。他说过太多张扬跋扈的话,例如“也许我天生就注定与众不同。”“我听很多的音乐,是想知道有谁能够做得比我更好。”“我的音乐一直是如假包换的灰野敬二风格。”“我的传统就是我的血。”以至于人们开始怀疑,他的骄傲是否真的有所凭借。

  其实,如果我们能够放下对于那些热衷成为异类之人所存的鄙夷之情,承认他们至少在某些方面越过了局限,或许便能更加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我尚未见过一个人,欣然接受自己在规矩面前所表现出的胆怯;我也尚未见过一个人,无比满足让自己淹没于芸芸众生。

  歌者:关注创作中自我演化的过程

  灰野敬二,被认为是日本实验噪音领域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他的音乐创作始于20世纪60年代末。初中时期,灰野敬二对戏剧很感兴趣,期待成为一个演员,直到听到大门乐队(The Doors)的音乐,从中发现音乐与戏剧两种元素结合的可能,由此开始了对音乐的梦想。60年代,西方音乐世界到处闪烁着爱与和平的标志,那时,灰野敬二正在上高中,他说他厌恶这一切。一个音乐家摒弃或挑选一种音乐风格,我们无从得知那是为什么。但我想,对于灰野敬二这样一个极端自我的音乐家来说,他所选中的,必定是一种最能令自己投入其中的、最能令其自我意识全部实现的风格。

  灰野敬二选择成为一个歌唱者,这在噪音音乐界似乎并不多见。在大多数情况下,以人声为媒介的歌唱不能显示出足够的可能性。对于听者来说,它过于明确,过于熟稔,具有太多的建设意味,更适合用来传递一种常情或者美感。在这样一个追求声音无限丰富内涵的实验创作领域,对于自身声音的直接使用,让灰野敬二必须成为一件乐器。考虑到他所钟爱的“即兴”这一创作方式,当声音的振动切实发生在自己体内,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都跟随着振动的频率颤抖——可以想象,不断漂流、凝聚中的音乐迷思必然也将被推至顶峰。这也许正是为什么,灰野敬二会如此热爱超长时间的即兴表演,不知疲倦。因为这个过程,恰恰也是他所关注的“自我”不断经历建设与破坏、反复被雕琢、持续演化的过程。

  灰野敬二的歌唱,是有歌词的,可惜我不懂日文,从不知他唱了些什么。他的声音有种脆弱的质感,有时细若游丝,有时暴躁如雷电。我一直倾向于认为,纯粹的噪音听起来可以是极度安静的,因为它没有内容,本质上等于沉默。在这异样的沉默里,自然也会生出一种异样的感受来。但是,倘若我能够听懂他所唱的歌词,这噪音也就有了内容,那时,也许它就会变成真正的噪音了。

  灰野敬二的音乐作品具有微弱的戏剧性,即便大多数情况下被混乱的回馈风暴所遮掩,仍旧依稀可辨。他的音乐中常常飘散出一股黑暗、神秘的幽玄气质,这种气质也许来源于某些东方哲学式的思考,从他组建的“不失者”和“渗有无”两个乐队名字中可窥见一斑。加上他在现场演出中显而易见的表演性质,以及他刻意扭曲的唱腔,有时凄厉、妖冶的声线——种种因素结合在一起,让我想起日本传统的能乐:极具宗教意味的假面悲剧。在1992年发行的现场录音专辑《慈》中,这种相似感尤为强烈。灰野敬二似乎从未说起自己曾受到日本传统音乐的启发,大多数听者和音乐评论也都更加乐于寻找灰野敬二和西方现代音乐之间的某些潜在关联。但我想,无论这个联想是否有其凭据,都不妨碍我们将其当做一种对于灰野敬二作品的启示性的、充满想象力的审美方法。灰野敬二说“我的传统就是我的血”。在每个人的血液里面,不是都多少流淌着一些民族传统文化的基因么?

  治疗:祈祷,与世界/人群建立联系

  “在我之外的一切,就是宇宙。”灰野敬二曾经这样说,“只有我,此外一切是其他。我不在第二人称的‘你’和第三人称的‘他’及‘她’之间做任何区分。”这又一次让我想起萨特那句名言“他人即地狱”。如果说年少时期的灰野敬二是在他人目光的注视下寻求极端的自我确认,那么当这种确认完成之后,自我便要求重新回归整体之中。

  在孤绝的自我状态里尝试与世界建立联系,在我看来,是灰野敬二音乐创作的根基,也是他在音乐中所追寻的最高理想。他将自己的演奏形容为一种祈祷,一种试图融入宇宙的模糊愿望。他曾经多次表示,希望自己的音乐能够对人有“治疗”作用,甚至因此被人们称作“音乐巫医”。但是,灰野敬二真正想成为的,却不是那个“医”,而是神,或者至少,是那个能够与神建立联结的人。

  在二十年前的一次采访中,灰野敬二曾提及一段观看艺术展览的经历,或许能让我们理解他所强调的“治疗”的真正含义。那时,灰野敬二已经成为在国际上极具影响力的先锋音乐家。故事是这样讲的:

  “当我在欧洲的时候,有一天,我碰巧走进一个艺术展览馆。那个艺术家的名字我不记得。他做了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到处都是从他的伤口流下的红色血滴。但是,当那些血滴落下,到达某一个点,它们从红色变成了金黄色。这显然非常具有象征意义,我觉得我已经完全明白了。流血很生动、很真实,但它也可以成为一件风光荣耀的事。……人们并不想品尝真正流血的痛苦,所以采用宗教的方式。他们会说,让基督独自死去就已足够。他们把基督放上圣位,并叫他神,因为如果这么做,他们就可以不必洒自己的血度日。”

  钉在十字架上受苦的基督的形象,被灰野敬二转化成为他自己。他说:“如果基督的痛苦是他的证词,我觉得我的痛苦就是不可避免的。”在灰野敬二看来,如若没有经历过痛苦,就枉谈治愈他人。由此可见,灰野敬二所说的“治疗”,与基督的“救赎”大致具有相同的含义。而灰野敬二所选择的承受痛苦的途径,是以一种极端激烈、紧张的方式进行歌唱和演奏,并试图在此过程中表现出强大的意志力。他说:“在人们看来,我只是一个傻瓜,通过让自己痛苦,让我的听众可以体验欢乐。”

  仪式:宗教体验或者迷幻现场

  然而,我相信,对于大多数听众来讲,听灰野敬二的音乐并无欢乐。除非是抱着一种处世不恭的态度,心怀一点侥幸,一点惊讶,外加一点嘲讽—— 一定也像有些人在面对受难的基督时所表现出的那样。一般情况下,在他的音乐里,你能够听到矛盾、诡异、空虚、哀怨、迷狂、阴郁、混乱、锐利、恐怖,有时也会有一些寂静、神秘、悠扬……除了欢乐。

  在器乐方面,灰野敬二是一名吉他手,打击乐手,但据说,他最擅长演奏的乐器是口琴。大部分评论认为,在灰野敬二的音乐创作中,挑衅大于技术。他不在乎各种乐器的常规属性,不认为有所谓“正确”的演奏方法,但他同样也不认同达达主义可以将一件无声的“作品”称为“音乐”的音乐理念。他拒绝依靠大脑抽象的、概念式的思考进行看似新奇的音乐创作,认为那在本质上是一种精神自负。他认为凡是音乐家必须发出声音——最值得思索的问题,只是声音以何种理由、何种方式出现。他热衷于探索现场表演时的肢体语言,并从日本舞踏艺术中汲取灵感,试图为自己找到新的身体动作形式。

  灰野敬二的现场演出,基本符合一个神秘仪式的全部过程。只是,这仪式即便有许多玄妙之处,也往往看得旁人云里雾里,只有巫师自己才能最真切地把握。演出之前,灰野敬二常会提前在场地内焚香,并在演出过程中持续对整个空间“施法”。据他曾经的采访资料介绍,“施法”的过程一般是这样的:首先,通过呼吸,将整个空间的空气吸入身体,使自己与空间中的气息产生某种关联。当所有的空气吸入之后,他试图吞没在空气中的观众。这个阶段完成后,他感觉自己已经变为神,这是一种亵渎,因此,他会再次将空气呼出,尽量将其恢复至原始状态,以求获得原谅。当他歌唱时,他想要将身体融入空气之中,使得空气本身振动。做打击乐表演时同样如此。

  这样一场音乐演出,也许会带来奇特的观赏体验。你不知道自己所面对的,究竟是一个经验颇丰的音乐家,还是一个沉迷于幻想之中兀自玩耍的孩子。对于灰野敬二来说,这也许并不重要。他说:“当我进行打击乐表演时,我知道自己是宇宙的一部分。它让我重温过去在幼儿园的时光,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情,一切都被允许。”

  专辑推介

  わたしだけ?

  1981年

  这张专辑的标题可译为“只有我?”,是灰野敬二发表的首张个人solo专辑。以凄厉、恐怖的人声开始,逐步过渡到诡异、崩裂的吉他噪音实验,充满黯淡与毁灭的情绪。在其中的几首乐曲中,可以听到生动、流畅的吉他片段,非常具有感染力。灰野敬二的歌唱,有时流露出阴郁的美感,如同流亡的孤魂野鬼,不知归路。

  慈 (Affection)

  1992年

  这张专辑所收录的,是一首长达58分钟的单曲。乐曲整体的走向比较平稳,开场时吉他旋律静谧、朴素、欲言又止,在头脑中营造出一片苍凉、幽远的民间风土景象。它似乎讲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正是这首曲子让我联想到了日本传统的能乐。虽然灰野敬二吟唱的声音更富于变化,器乐的结构铺陈也更加细密、紧凑,但它具有的强烈的叙事性质以及浓厚的悲剧色彩,却与能乐如出一辙。

  Fushitsusha(1st Live)

  1989年

  1978年,灰野敬二在东京组建了迷幻噪音乐队“不失者”。在灰野敬二众多的乐队与音乐合作计划中,“不失者”是持续时间最长的。对于“不失者”这个名字,许多人认为它应当源自于佛教典籍。但在一次采访中,灰野敬二说这纯属偶然。他这样解释:“当你已经彻底拒绝了一切,为了还能继续存活下去,‘肯定’是唯一向你敞开的东西。”这是乐队在1989年正式发行的首张专辑。九十年代,“不失者”发行了大量唱片,在欧美国家进行了一系列演出,成为当时最具名声的日本地下乐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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