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王林:档案现实主义是中国艺术走向自觉的标志
2016年08月17日 13:39:55       来源:艺术国际

  

  艺术虫:展览现场的装置部分大多都以砖为重要载体,砖可以说是组成建筑的关键部分,砖也可以说是书写岁月最真实的记录,对应天齐这一捡砖行为您怎么看?

  王林: 应天齐的作品是一个公共行为艺术,他动员了很多市民去芜湖老街现场捡砖。这个行为本身,出于对传统文化的保存意识,有现场的参与性,也有历史的召唤性。因为中国城市建设对城市历史文化是破坏性甚至是摧毁性的。应天齐不光是自己直接参与保护,而且在参与过程中意识到如果不凭借老百姓的力量,可能很多历史遗存就彻底毁灭了。他这个行为是去唤醒,去呼吁,通过老百姓现场捡砖以及发表捡砖感想,对旧时记忆的回顾等等,让老百姓直接参与到当代艺术中来,同时也参与到城市建设中来。这样一种艺术,是很可贵的公民意识。作为一个城市市民,也就是国家公民,有权利表达自己的愿望。应天齐做了一件非常不同寻常的事情,这需要很顽强的策划能力、沟通能力和组织能力。当代艺术对于他不是一个小圈子的活动,而是直接扩大到老百姓。在这方面应天齐做了很大的努力,做的很有效果。

  艺术虫:在传统和创新之间,应天齐提供哪些值得思考的方法? 王林:首先,应天齐运用了很多当代艺术手段,比如一块放大数十倍的砖,一个很小的砖块可能没有意义,但当他把残砖碎瓦碾成粉末,然后再把这一块砖放大成一堵墙那么巨大的时候,这种尺度和力量会唤醒我们对历史遗存非常强烈的关注。视觉艺术要通过视觉震撼,达到心理振动,才能让人产生强烈印象,从而改变人们习惯化的认知方式。再举一个例子,他有一个影像作品是十年前拍的,应天齐是一个很有用心的艺术家,在芜湖老街区还没有拆迁时,拍摄了一家人一天的生活,留下日常记忆,这是很真实的历史记录。但一年后当他再回到那个地方的时候,这家就只剩下了一道残垣。他在这个残垣断墙上给当时还没完全离开的居民播放这段影像,引起了居民的很大反响,这家人的老奶奶已经去世。后来他又把这段影像带到了威尼斯,利用了艺术学院现场的很多桌面,搭建了一个很不一般的屏幕,这个投影投到上面,画面会投射到不同的桌面上。他用这种方式把作品再次呈现在参观者面前。传统文化在今天留下的就是这种很零散的碎片,不再是完整的记录。从中可以看出,他对影像的处理非常有现场感,也非常有思想性。

  这次展览应天齐邀请了两位参与芜湖古城规划设计的建筑师参加,一位做的是芜湖古城历史变迁的示意图,像砖块一样不断崩裂的影像;另一位把中国传统的砌砖方式,和后来从英国引进的砌砖方式加以对比,砌了两堵墙。应天齐这个展览可以看作是一个整体作品,他通过地面图像、影像纪录、砖块木箱,还有他自己的绘画作品以及建筑师的作品等等,创造了一个具有整体氛围的艺术现场。让参观者进入这个展览现场时,不光有实在的东西可以看,更重要的是这么一个环境氛围。在这个氛围中我们会受到感染,这种艺术思维跟中国人讲究虚的作用,讲究空的东西,对人精神上的影响很沟通,是很有现场效果的。

  艺术虫:应天齐默默无闻的保护历史文化,这样的艺术家在当今的社会中少之又少。可以说他是时代文化的一种象征,但是他的工作是艰难的,甚至需要付出更多的人力、物力、财力,您是怎么看待向应天齐这种类型的艺术家的?

  王林:中国的当代艺术有一个很功利化的倾向,表现在很多艺术家只是为了在艺术圈子获得成功来做作品,来进入艺术,他们只是在利用当代存在的一些问题,或者以一些事情作为材料。像应天齐这样把问题不光是当成做自己作品的一个基础,或者是一个素材,而是把这个问题当成自己本身就有责任要去解决,要去经历,通过个人付出去践行,这一点非常重要。当代艺术不是空中的楼阁,不是为了博物馆收藏而产生的东西。当代艺术应该是真实具体的存在。所以我把应天齐这类作品,还有包括像他这样倾向的艺术家,看成是档案现实主义。中国现存社会有很多问题,对这些问题艺术家需要保持敏锐性和针对性。中国有几十年政党化的现实主义传统,这种传统排斥的恰恰是真实,就是用被规定的倾向性去掩盖真实性。像应天齐这样的艺术家,他们非常执著的用这种最真实、最无可辩驳的题材来创作自己的作品,具有历史档案一般的见证性质。艺术在任何时候都离不开对历史真实的追求,这样一种创作倾向,有助于唤醒大众对于历史的记忆。因为社会充满了虚伪,为集体谎言所笼罩,而且总是不断用谎言来掩盖真实。在中国社会、中国文化和中国历史的今天,最需要的就是对真实的保护,对真实性的记忆和坚守。这是在中国语境中的重要艺术倾向。不是追随西方潮流,因为在西方产生不了这样的意识。恰恰是在一个谎言充斥的社会,在一个公众被欺骗的社会,艺术才有这种担当。是中国当代艺术中最有中国语境,又最有中国历史表达的艺术,这样的一群艺术家对中国来说非常重要。尽管艺术市场关注的是那些追逐西方,能得到某种认可的符号化和样式化的艺术家,但我觉得中国艺术界应该有自己的价值判断和自我认识。档案现实主义艺术家的出现,是中国当代艺术走向自觉与自主的某种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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