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量“孩儿体”背后:天趣盎然的状态与学养功力的结合
2018年06月14日 09:40:59    作者:杨勇   来源:澎湃新闻
  近代以来,西学东渐,中国文化遭遇前所未有之冲击,中国传统文化向何处去,成为国人面临的重大问题之一。同时,一批学人开始借鉴西方研究方法重新审视中国古代的哲学和文学。其中,谢无量独树一帜。

  谢无量作字不事雕琢,而点画间洋溢一种冲和淡逸之气,凡俗之人每以“孩儿体”呼之,其实其胸中有元气,落笔自然成趣,此种境界正是今日书家孜孜以求而不能得者,故“孩儿体”之说,倒可视作莫大的褒扬。谢无量那种不受拘束,运笔行云流水,天趣盎然的书写状态,完全是学养、功力的完美结合。

  《神霄真逸——谢无量诗书文稿》近期由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该书从诗笺、手札、书稿、书法作品四个方面来展现谢无量的学术成就与艺术水准,书中收集谢无量诗笺九十二件、手札一百余通、《诗经注释》书稿八十六页、条幅及对联作品三十余件,涵盖了谢无量的诗文创作、学术研究、书法艺术等多个方面。

  谢无量学贯中西,文、史、哲以至西学皆有研究与著述。他一方面传承着中国古代文人的文化观念,另一方面又具有国际视野和现代思维,更具有强烈的现实感,这使得他的研究既不拘泥于古人,更不偏废于西方,而是立于新时代之辨证立场,对中国传统文化进行重新审视和评价。谢无量学问淹博,勤于著述,是传统意义上的文人,但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而是站在时代的潮头,上下求索。书法对于谢无量而言,仅是“余事”, 其书法结体是听其自然,不受拘束,运笔如行云流水,天趣盎然,是功力和修养达到炉火纯青之境以后的自然流露,谢无量无疑是二十世纪中国书坛上的重镇。

 谢无量旧影

  一、生平交游

  谢无量,一八八四年六月二十八日(闰五月初六)生于四川省乐至县龙门乡金马沟(今三星桥金白马寺村),谱名谢锡清;原名蒙,字大澄,号希范;后易名沉,字无量,别字仲清,别署啬庵。祖籍四川省梓潼县白云乡九根柏村谢家湾,故其著作多有署名“梓潼谢无量”者。父谢维喈,字凤岗,系拔贡出身,由科举而出仕,先后任四川乐至和安徽芜湖、庐江、当涂、池州、天长等县知县,文学修养极高,亦颇有积蓄。后于芜湖长江岸购置圩田若干顷,筑宅寓居,名曰“憩园”。并于焦山修建别墅,藏书供读。母张氏,生四子,谢无量行二。谢无量家教极严,加上他个人聪慧好学,才智过人,八岁便能作诗。谢无量不喜八股,偏好经史,从小就显示出了无拘无束、追求真我的个性特点,这与他以后书法风格的形成不无关系。一八九八年对谢无量来讲是极其重要的一年,他在这一年拜父亲友人浙江学者汤寿潜为师,后又结识了汤的女婿、毕生至交马一浮。

  《题屈原像》

  谢无量青年时期,正处于“千年未有之巨变”的清末民初,在风起云涌的革命运动中,谢无量急流勇进,与很多志士仁人一起推进了历史的进程。一九〇一年四月,十七岁的谢无量与李叔同、黄炎培、胡仁源、邵力子等同入上海南洋公学(今上海交通大学)。十二月,与马一浮、马君武、邵廉存等有志之士在上海创建“支那翻译会社”,创办《翻译世界》杂志,翻译了一些有关新思潮的外国名著。同时结识了章太炎、邹容、章士钊等人,做《苏报》编辑,宣传民主革命。

  一九〇三年七月,《苏报》案发,章太炎、邹容、章士钊被捕,谢无量积极撰文并设法营救。在章士钊出狱后,谢无量与之逃亡日本,在东京补习日文、英文、德文。之后两年他与留美归来的马一浮研读《资本论》、翻阅文澜阁《四库全书》。一九〇七年一月,受邵飘萍介绍,任北京《京报》主笔,撰写社论,大胆揭露黑龙江巡抚段芝贵贿赂清廷工商部尚书载振的丑闻,一时舆论哗然。一九一四年九月,经朱少屏、杨乃荣、马君武填介绍,谢无量正式加入“南社”。

  对于谢无量来讲,一九一七年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年,在这一年他结识了孙中山先生。孙中山曾函约谢无量至寓所见面,相谈极欢洽,仿佛“在崎岖的征途中他找到了燃犀之照”。一九二三年,孙中山在广州成立大元帅府,谢无量被聘为大元帅府大本营参议,后又被任命为大元帅府特务秘书(机要秘书),随孙中山北上。孙中山逝世后,谢无量对时局颇失望,始潜心改志,寄情山水,借诗歌和书法来宣泄他的愤怒和无奈,并将大部分精力用于教育、学术和艺术。  

《冬至日尹默见过并示近作》

  一九三〇年,受国民政府监察院长于右任之邀,出任监察院监察委员。谢无量书法兼习碑版造像,或多或少是因为受到了于右任的影响。谢无量与作为同事的沈尹默也交往颇多,在他的信札中有数封信是将自己的诗作与沈探讨。如《冬至日尹默见过并示近作》云:“独向寒溪倚钓蓑,东阳瘦沈忽来过。素交把臂情逾挚,细字簪花味较多。眼底几须知魏晋,炉边深与拨阴何。新篇稠叠非无意,一线微阳气渐和。”一九三五年秋,华北吃紧,自北京经西安返川。与张大千相遇西安,书联相赠:“曾登落雁,又到骑驴,一介子中藏大千世界;画里齐眉,云端携手,太华峰头作重九归来。”

  《闻弘一法师顺化》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谢无量为为时局所迫,前往香港、澳门讲学,后回重庆,心脏病加重,只能去青城山疗养,这期间他创作了大量诗篇和书法作品。一九四二年十月,弘一法师卒,作《闻弘一法师顺化》诗:“渡水终相见,连墙竟不知。儒林才昨日,僧腊便多时。淡漠平生尽,庄严一念持。全归同启足,免却轹中泥。”并记“师为少时同舍生”。新中国成立后,谢无量历任川西文物管理委员会委员、川西行署参事、川西博物馆馆长、四川博物馆馆长、四川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四川省政协委员等职。一九五五年七月,应邀参加成都杜甫草堂重修后第一次文物展,撰集杜诗联“侧身天地更怀古,独立苍茫自咏诗”。一九五六年一月,以特约委员身份,入京参加全国政协第二届第二次会议,会晤黄炎培、章士钊、张奚若、叶恭绰、高一涵等故交。期间,受到毛泽东主席接见,并邀请合影留念。后来还受周总理提名,被聘为中国人民大学特约教授和顾问,一九六〇年被聘为中央文史研究馆副馆长。一九六四年十二月十日,谢无量病逝,享年八十岁。《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四川日报》以及英、美报纸(如《泰晤士报》)都有报导。

  《致马一浮札》

  谈及谢无量的交游,我们不得不提马一浮。谢无量幼年拜父友、著名学者汤寿潜为师,而马一浮又是汤师的女婿,这是谢、马相交之始源。谢无量原名大澄,因为与马一浮是挚友,生性诙谐的他就取与“浮”义相反、与“澄”音相似的“沉”字为名,即改名谢沉,可见二人感情之深厚。谢无量从十几岁至去世,这六十多年的时间里二人翰墨情深、诗词唱和。马一浮评价谢无量“风度玄远,有时近于玩世”,而他自己却不够言笑、严肃端庄。这种性格上的不同也反映在书法作品中,马一浮临摹古代碑帖功底深厚,以欧阳询为宗,后又博采众家之长,书法风格古拙清新,典雅庄严;而谢无量书法则行云流水,纵逸飞动,更多一些随性和天真。一九四〇年四月,谢无量为马一浮《辟寇集》作序。序云:“仆于湛翁,把臂服膺,始于童冠。忘形悦义,垂老弥笃。诚如卢生之于伯玉,四海之内,一人而已。”谢无量去世后,马一浮挽联云:“在世许交深,哀乐情忘,久悟死生同昼夜;乘风何太速,语言道断,空余涕泪洒山丘。”蠲叟于书法颇自矜负,时人之作少有能入法眼者,独赏啬庵之字。马一浮曾说:“谢无量先生不好临摹而天才卓异,随手挥洒,自然佳妙。”

《致马一浮札》

  谢无量极富天才,聪颖过人,再加上刻苦自励,笔耕不辍,给后人留下了许多宝贵的财富。其著述除大量诗歌、政论外,结集出版的著述共计有三十二种(含卒后成书四种)。谢无量的著述,集中出版于一九一四至一九三二年,有《中国哲学史》《中国妇女文学史》《中国大文学史》《佛学大纲》《实用文章义法》《中国古田考制》《古代政治思想研究》《诗学指南》《词学指南》《诗经研究》《楚辞新论》等。冯其庸总结说:“综观谢无量的一生,他一直是时代的先驱……所以,谢无量先生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的一生,一直是站在时代的前沿,是历史的先驱。”

  二、书法蠡测

  谢无量作字不事雕琢,而点画间洋溢一种冲和淡逸之气,凡俗之人每以“孩儿体”呼之,略有贬损之意,实乃不识谢书。胸中有元气,落笔自然成趣,此种境界正是今日书家孜孜以求而不能得者,故“孩儿体”之说,倒可视作莫大的褒扬。《沧浪诗话》评价唐人诗:“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以此形容谢无量的书法亦十分恰当。

  谢无量早期的书法风格可以从他早年的一些信札中看出端倪,清新自然,具有浓浓的书卷气,是典型的文人书法。谢无量题张毅崛藏《宋拓圣教序》云:“右军风格最清真,貌似如何领得神,浪比俗书趁姿媚,古今皮相几多人。”这首诗用“清”和“真”二字概括王右军的书法风格,足可见谢无量对大王书法的认可和欣赏。这两个审美标准也是他在自己作品中所追求的,清净高雅,天真自然。陈雪湄说:“无量书法源出二王,而能不囿于藩篱,自创新意,他走的正是鲁公的路子。”可见谢无量在取法魏晋的同时也借鉴了颜真卿结体中宫宽博的特点。谢无量亦十分关注秦汉篆隶和南北朝碑刻,受《张黑女墓志》《瘗鹤铭》等影响颇深。在诸多碑版拓片后常作题跋,如《题张猛龙碑》云:“或大或小,或仰或欲,藏棱蓄势,发为貌奇。虽存隶法,亦挟草倩,美媲中岳,兼嗣兰亭。神行乃妙,皮袭为下。旧拓可珍,敢告知者。”《题明拓郑文公碑》云:“河溯贞刚见古风,北书无过郑文公。南人姿媚徒相趁,变隶何妨有二宗。”并自注云:“北史文苑傅序谓南士贵乎轻绮,河朔重乎气质,匪惟文章则然,书法亦可以此例之。北书固不及南人之轻绮,而贞刚之气,犹存隶势。故楷之初变,不当专以钟王为正宗也。”如非亲身临习实践,是无法做出这样中肯的评价的。关于谢无量对于碑版的取法,陈雪湄在《漫谈谢无量的书法及其他》论述的极为详细:“无量取其乎上,直溯本原。平日除寻求古刻,撷取其精华以外,每遇旧拓,辄闭户推敲,夜以达旦。他深知汉人分法,无不平满。当时工匠知书,用刀必正下以传笔法。后世书学失传,石工相率用刀尖斜入,虽有晋唐真迹,都成了尖锋。所以要见古人面目,断不可舍断碑旧拓而求汇帖。况从字的锋棱,还可以分辨刻本的真伪。无量如此孜孜不倦地钻研旧拓,这是他攀登书法高峰的主要因素之一。《郑文公碑》篆势、分韵、草情,毕具其中,所以无量欢喜赞叹,不能自已。北碑导源分篆,有定法而出之自在,故而雍容宽绰,笔短画长。南朝遗迹,《鹤铭》、《石阙》两种,萧散、骏逸,殊途同归。无量常置诸案头,朝夕玩味。他的真书大字,落笔峻而行墨涩,结体庄和而取势排宕。显示了南北朝碑刻的影响。无量为人写的碑铭、传记大多属于这一类。” 

 书王羲之《兰亭诗》条幅

  一九四〇年,谢无量的书风有了明显转变,据其妻陈雪湄回忆:“无量从喧嚣的城市来到洞天福地的青城,思逸神超,振笔作书,平和中流露竣宕之致。”一九四二年谢无量因心脏病加重前往青城山疗养,此后十七年都一直在蓉生活。成都的安逸、平和,给谢无量带来了宽松的创作条件,是其书法创作的一个高峰。他这一时期的作品数量颇丰,形制丰富,面貌也多种多样,已逐渐退去前阶段刻意追求碑味的方折,气息更加连贯,笔划内涵筋骨,朴质厚劲。谢无量在《癸未冬至日尹默见过并示近作》中有句云:眼底几须知魏晋,炉边深与拨阴何? 新篇稠叠非无意,一线微阳气渐和。“眼底几须知魏晋”一句无疑道出了谢无量的审美追求。在超越“皮相”的路径上,谢无量显然是直取北朝碑版。按吴丈蜀的说法,谢的书法在行笔上明显受钟繇、二王及《张黑女》的影响,而在结体则有《瘗鹤铭》以及六朝造像的影子。谢无量夫人陈雪湄曾说:“他(谢无量)写的条幅,在法度端严中,洋溢着虚淡潇洒气氛。老庄哲学对他影响深远,于此可见。”谢无量多使用短小笔划,而减少了长笔划的使用,但笔划质量极高,富有弹性和张力,疾缓徐驰,节奏感强烈。谢无量在这一阶段的小字书札多书写自己所作的小诗,十分精彩别致。这些书札气息顺畅贯通,没有刻意安排的字形,整体和谐统一。诗文描写的多数是居青城山或居蜀地的惬意生活,闲适自然,清新脱俗。诗文与书法交相辉映。

  《“长歌小睡”联》

  一九五七年谢无量举家前往北京,在北京定居,此时他已经是七十四岁高龄。阅尽了世间繁华,万事都已通达,谢无量的书法开始进入险绝之后复归平淡的“人书俱老”境界。《老子》曰:“能婴儿乎?”这是一种天真无邪、至真至善的境界。中国人讲究真善美的结合,谢无量书法的最显著标志便是真。对于学者而言,书法不难于谨严而难于烂漫,不难于成熟而难于生拙。赵之谦在《章安杂说》中写道:“书家有最高境界,古今二人耳。三岁稚子,能见天质;绩学大儒必具神秀。”三岁的孩童和硕学大儒相提并论,他们相同处在于书写时的自然随意,不故作安排,谢无量晚年的书法风格即是如此,意趣天成又泰然自若。“如果说前一阶段的书法是‘风格平淡而又烂漫’,那么这一时期的书法就完全舍弃了‘烂漫’,更加显得疏朗而宁静,在安祥平静中透出既平易近人又恬淡雍容的气度。”一九六三年谢无量为鉴真和尚纪念册题词“法海圆融”,任笔而行,极为精彩。陈雪湄教授的评价更为恰当:“‘法海圆融’ 四个大字,圆劲淡雅, 一如汉隶,几行小字, 虽微欹侧,隐然亦有墙壁,而字字生动,光艳照人,行间布置,亦有法度,给人以清新俊逸的印象。留在鉴真纪念册中,可以供后人观摩,永以为宝了。”谢无量追求的是浑然天成、不加修饰、无拘无束的状态。沃兴华这样评价谢无量的书法:“近世崇尚北碑的书家多取雄强凌厉的笔势,而谢无量先生则以朴质宁静的意趣来写北碑,笔致凝练消散,结体天真稚拙,风格平淡而又烂漫。谢无量先生大字的线条往往是中间比两头粗,结体也是中间比上下两头宽,这些都是碑学力戒中段空怯而造成的极端表现。”谢无量书法表现出的极其自然的书法风格,延续了中国文人自古以来的传统,即在掌握书写技法的同时,将文人的学养也融入其中。谢无量那种不受拘束,运笔行云流水,天趣盎然的书写状态,完全是学养、功力的完美结合。

《题黄宾虹画鸠兹山色》

  书法之“法”属于“器”的层面,是为“道”服务的。谢无量作书貌似无拘无束,随手挥洒,但这种“逸笔草草”是建立在熟练的技巧和深厚的学问修养之上的。于右任与谢无量是相交多年,于右任曾这样评价谢无量书法:“笔挟元气,风骨苍润,韵余于笔,是承先起后,别树一帜的‘书坛俊杰’,我自愧弗如。”于氏所言之“风骨”与“韵”,正可说明谢无量对碑帖的兼收并蓄,融会贯通,说明谢无量书法风格的形成与其学养和个性密不可分,谢无量的书法与其诗歌一样,出于天真,有清逸之气。谢无量“诗如其人,字如其人,既轩昂,又超悟,轩昂易得而超悟难求,超悟是诗歌艺术、书法艺术最难能可贵之境界,乃是绚烂至极所归之平淡。”

  三、诗词研究

  谢无量曾言:“为学亦如学射,没有十年面壁、看虱如轮的功夫,不可轻易言射。”谢无量的学问淹博,至于为文作诗则古雅含蓄、声情并茂,有动人肺腑之情,不作无病呻吟之态。吴丈蜀极其推崇谢无量,曾说:“谢无量先生是当代大学者、大诗人和大书法家。他之所以能成为大书法家,是和他是大学者、大诗人分不开的。”谢无量的诗以古体绝句律诗为主,间有乐府和小令,其诗既能独行高蹈,汪洋恣肆,又多以时事入诗,有感而发,在贴近社会现实的同时,兼具时代气息。而且谢无量的书法作品多是书写自己的诗,并且常在信札后附上诗作与友人探讨。

《诗经注释手稿》

 《诗经注释手稿》

  谢无量好友刘君惠在为《谢无量自写诗卷》所作引言中称:“(谢无量诗)博综万象,远绍风骚,蒿目时艰,幽忧悱恻,抗言咏叹,而无噍杀之哀音;错彩镂金,乃多虚灵之隽语。生少陵嘉州所历之地,而能为少陵嘉州所不能为之诗,遗诗三千余篇,卓然于同光风气之外别树一帜。”谢无量的诗有魏晋之风,且皆有感而发,他在《诗学指南》:“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政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谢无量的诗词不假藻饰,纯发于胸臆,出于自然,故写平常之物亦能有奇语。谢无量颇有交谊的沈尹默对于谢诗与谢书都颇为激赏,称谢诗“自然朴实,有真情”,论谢书则称:“无量法书,上溯魏晋之雅健,下启一代之雄风,笔力扛鼎,奇丽清新……守株者岂望其项背耶?”从沈尹默的评语可以看出,谢无量的诗与其书法亦可谓“同具一副机杼”。谢无量具有诗人的情怀,又将诗人的情怀流注于书,诗书两两生发而意兴飙举。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谢无量是最早用现代学术观念、方法来研究《诗经》的学者之一,是现代诗经学发展的先导。本书即收录了《诗经注释》手稿,小字行书写在田字格稿纸上,颇为难得珍贵。《诗经研究》一书体现了谢无量“诗经学”研究的主要学术观点。谢无量在诗经学研究中首先的谈到了孔子删《诗》的问题。他并没有盲目地跟从学术思潮,在大多数人否认孔子删《诗》的情况下,却勇于提出相反意见。旁征博引,论据翔实,次第反驳固有的观点,认为孔子仅仅将当时所存诸国之诗略加删修;又因为孔子删述群经,又对其中的《诗》最感兴趣,故必然会对其进行删改。其次谢无量还提到《诗序》作者的问题。他先是列举前人归纳出的《诗序》的作者,然后用历史学的研究方法,引用古人之言逐一进行论述,清晰明确,翔实可靠,在二十世纪初的诗经学研究中可谓首屈一指。最后他得出结论,认为“《诗序》由卫宏所作,学者们之所以不敢承认,还是因为想借子夏、毛公之名气提高《诗序》的地位,以致提高《诗经》的地位。而承认《诗序》卫宏作,对《诗经》的“声价”大损,其实这样更有利用回归到文学本身去研究《诗经》,而这也正是现代诗经学的开端。”

 《次韵答湛翁》

  据谢无量的女儿谢祖玉回忆,父亲按照传统私淑的方式教授她们习书,十分严格。并且在他晚年时期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练字,并且主张熟读各种字帖,包括提笔、顿笔、运锋、勾勒的种种细节。而且,谢无量并不仅仅满足与观看拓片,遇到名山峻岭,若有碑刻,必定亲自登高观望。这种求实的态度贯穿在他一生的书法艺术中。正是由于这种苛刻的严谨态度,让他熟知经典的奥妙之所在,让他能够把握好自由发挥的界限,让他在此基础上肆意挥洒。谢无量的书法、诗歌、学问是相辅相成,密不可分的。他既博雅温润,又襟怀旷达,书风自然具有“逸”的质量,而其对于碑学的学习又使其书风雄健,有了朴厚的意味。

  世间已无谢无量!在谢无量去世后的二十年即他诞辰一百周年的时候,夫人陈雪湄曾有一篇回忆他的文章,就用雪湄教授的话来作为最后的总结吧:

  他少年时代,即有经世之志,身在江湖,而心存稷契。既不见用, 退而发愤有作。他的诗丽而有则,以比兴之旨,发缠绵排恻之词,出入风雅而继乎诗教。有时则击节悲歌,声情蔚茂。他的文章,以理致为本,以辞为末。酌古御今,治繁总要,结言端直,议论俊伟。而汪洋浩瀚的辞海中,但见精神,不见语言,可谓综合了文、笔之长。无量的书法,如上所述,也和其诗、文一样,以气为主,以自然为宗,以俊逸高畅为贵。

《神宵真逸——谢无量诗书文稿》

  注:本文标题为编者所加,作者系上海书画出版社副编审,《书法》、《书法研究》责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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