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武总一郎谈日本直岛艺术项目
2018年10月26日 10:55:51    作者:苏娅   来源:FT中文网

  “我想创造令人们感动的空间,不论是幢房屋、一座美术馆或者任何物件都好。就像是坐在草地上任由思绪游走一般,感受到真正的快乐。这才是我一直以来所追求并努力着的事。”

  这座由安藤忠雄设计的地中美术馆(见文首图。供图:福武基金会Chichu Art Museum,Photo:FUJITSUKA Mitsumasa),坐落在日本濑户内海上的直岛。除了安藤忠雄的作品,在这座需要乘坐轮渡才能到达的离岛上还竖立着艺术家草间弥生设计的黄南瓜,三分一博志设计的直岛镇民会馆,杉本博司设计的护王神社等一批著名艺术家的作品。《Lonely planet Japan 2017》将它列入了日本第六大值得游览的景点,英国的《traveler》杂志更是将直岛列为全球必访的七大景点之一。然而30年前,这里却因为炼铜业排放的废气污染 ,绿化遭到很大的破坏,青年人纷纷离岛而去。

福武总一郎先生近照

  今年73岁的福武总一郎已经在直岛这个项目上花费了30年的时间。作为日本教育集团倍乐生控股的前董事长,中国人熟悉的“巧虎之父”,福武总一郎建立了公益组织福武财团,用家族产业的获利为财团的公益活动提供可持续性的经济保障,用现代艺术让这座岛上的老人重新焕发了笑容。

  “我是个逆流而上的人,现在都在提全球化,城市化,我却一直在想,为什么农村的人要离开自己的家乡,他们难道体会不到家乡的美好吗?所以我在这30年中一直致力于将直岛建设成为一个让本地居民自豪的地方。现在的直岛老年人脸上充满了笑容,年轻人也越来越愿意回到直岛来。甚至有很多大城市搬来的居民。我希望能够将其中有益的经验带给中国。”

  乡村需要的是尊重而不是金钱

  中国近年来飞速的发展给福武先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他同时也注意到在飞速的发展的光环下,越来越多的人正在一切以个人利益为先,城乡经济出现了巨大的失衡。“中国已经是一个经济大国了,中国的下一步是要如何成为一个农业大国。”福武先生说,“在这里,我所指的农业不是一个数字,而是农村经济,如何让农村经济发展起来,让农村的居民愿意呆下去而不是离开。”

  草间弥生的巨型南瓜作品成为直岛标志物之一 (供图:福武基金会 Yayoi Kusama"Pumpkin"Photo: Shigeo Anzai)

  福武先生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研究中国的农村经济和政策。他发现在中国粮食的价格偏低,农民的利益往往被中间商盘剥,因此收入十分低。中国的农民社会地位也非常低,完全没有身份的认同感和自豪感。“直岛做的不是乡村旅游,不仅是提高收入,我们希望农民能够保留农村文化的传承,为自己从事农业而自豪。“福武说。对于中国的城镇化和乡村旅游,福武先生也提出了一些不同意见,”那些搬到城市筒子楼里的居民,割裂了与土地的关系,农村的文化无法得到传承,他们真的会感到幸福吗?“福武先生指出,缺少了农业的传承,一味的将农村用地变成大农场,可能最后受益的只有大企业,农民本身并没有得益。福武先生也反对将乡村作为城市的对立面而成为猎奇的景观。尽管直岛在近几年游客增加迅速,福武财团并没有增加前往直岛的船次。为了保护当地传统农业的发展,提高农民收入,福武先生提倡采取”生产,加工,销售“完全由农民负责,直接面向消费者的模式。

  “我认为主要是从意识上让当地居民觉得自己身为一个农村人而感到自豪,传统的观光业,旅游业可能获益的是那些开发商或者政府,农民没有幸福感,他们对于农业的积极性就不会提高。农业是一个战略性的产业,如果农民都不想种粮食了,那么整个国家就很危险了。也许来自城市的人认为通过乡村旅游或者城市化,让农村人提高收入,这个问题就会解决了。我却认为这是城市人一厢情愿的想象。在直岛上有很多从大城市搬来的居民,他们就从事传统的农业,脸上也洋溢着幸福,他们在这里找到了不同于东京的满足感。”

  为什么是艺术?

  如果重心仅仅放在发展当地农业,可能可以给农村带来收入提升,却未必能够吸引农业相关者之外的人前来,它还缺乏一味调味料,福武先生认为这就是艺术。艺术的加入可以让不仅仅是农业相关者来到农村,例如艺术朝圣者,旅游者等其他方面的人也会参与到乡村经济中。这样农民自身的身份就发生了变化,农村的经济也更为多元,农民可以开民宿,可以参与艺术保护,可以做义务讲解。艺术成为了一种凝合剂,让当地的居民以更为多元的视角,更为多元的身份参与到本地的经济中。在每三年举办一次的濑户内国际艺术节上,有专门的“小虾队”,负责训练并培训志愿者进行艺术品的维护,游客讲解。同时,艺术也让本地的居民获得了自豪感,并且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外界。福武先生向我们介绍了一个真实的事例,一位七十岁的老伯与一位二十六岁的年轻女士喜结良缘。“这个老伯为这位年轻的女士多次导览直岛的过程中,他们走到了一起。现在非常幸福!”

  福武先生本身是一个艺术品收藏爱好者,尤其钟爱现代艺术。在安藤忠雄设计的地中博物馆里就陈列着由福武先生收集的莫奈的“睡莲系列”。“我更为偏好现代艺术,因为它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莱特。人们可能带着各种目的来到直岛,现代艺术会为他们寻找到自己的答案。“对于艺术家和艺术形式,福武先生并没有限制,但是他却强调了专业人士的作用。在福武财团,专门有一个艺术家团体负责在全世界为直岛以及福武财团运行的其他岛屿选择艺术品。”我们要做的是真正的艺术,而不是哗众取宠。我的团队会根据岛屿的人文,自然情况结合艺术家的作品进行选择。“

  本地居民是活化乡村经济的推动力

  福武先生不赞同政府作为活化乡村经济的主导。“政府的新旧交接会影响项目的稳定性,而活化乡村经济是一件长期的事情。”福武先生说,“外来企业对于乡村的开发通常会引起当地居民的质疑,他们会认为企业是为了获取自身的利益而破坏了当地的风貌。这需要我们做出艰苦的努力让当地居民改变态度,让他们相信我们是为了他们的利益。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们也走了很多弯路。”

  20年前,为了让当地的居民更多体会到艺术的魅力,福岛财团邀请艺术家来到直岛,把那些废旧古民居改造成展示艺术品的空间。在这个命名为“家艺术项目”(Art House Project)中,艺术家会花几个月甚至半年以上的时间在岛上创作,就地取材,与当地的居民一起喝茶,吃饭,在当地居民的帮助下完成作品的设计,创作,艺术创造由此也成为了当地居民生活的一部分。现今,“家艺术项目“已经改修了七套古宅,是直岛最为有名的景点之一。与其他的美术馆不同,直岛上的艺术多与建筑和自然融为一体,是永久留下的,艺术设施中相当一部分是当地居民活动的场所。建筑师三分一博志的“直岛镇民会馆”,外观像一个有设计感的艺术空间,其实这是直岛居民们集会活动的场所。“这些建筑不是为了观光客而存在的,它们是本地社区的一部分。”福武先生说。

  慈善是长期的坚持

  安藤忠雄曾评价直岛项目:“唯有花费如此长久的时间,一边建造一边思考,或者是一边使用一边思考,经历这种永续发展的过程,才能产生真正的力量。制造者与使用者没有对话,只是一味的生产、消费新东西的社会结构,无法创造出像直岛这种 ‘活着’的场所。最重要的是,人们拥有经营与维护建筑的意识,然后建筑物给予相对的回应,这是一种随着时间越来越有魅力,让建筑成长的思维。”

  为了保证这个项目可以持续运转下去,福武总一郎先生将福武家族所持的6%的倍乐生控股公司股票无偿捐献给福武财团,利用每年的股票分红作为福武财团的运营资金。随着乡村经济的振兴,造血功能也已经显现,目前约有一半以上的年度运营资金是来源于倍乐生艺术场直岛的门票收入,从而让福武财团可以持续公益艺术活动的运作。“在中国也有一些企业家希望能够学习直岛的经验,以慈善的方式真正回馈乡村经济。”福武先生说,“我非常高兴能够帮到他们,我觉得目前中国还缺少相关的人才,从农业技术到经营团队乃至艺术团队。活化乡村经济项目是一个长期的事情,需要大量的规划和金钱,福武财团已经坚持了三十年,投入了数百亿日元,但看到今天的岛上充满了老人脸上的笑容,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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